长春的重阳时节,阳光是暖的。
重阳节前一天下午,我下楼取快递,推开单元门,看见曹叔坐在门口石阶上。他正低着头,给二胡的琴轴上松香。阳光从楼间斜切下来,落在他身后灰扑扑的砖墙上,给他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那把二胡我太熟了,竹筒上的蛇皮已有几道细密的裂纹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琴杆上的红绒绳旧得发白,在风里一抖一抖地。曹叔弓着手背,在弓毛上一遍遍地抹松香,动作很慢,像在给什么活物捋顺皮毛。
“曹叔,明儿个重阳,拉一段呗。”我打趣道。他抬起头,鼻尖上沾着一点儿松香末,白花花的。我忍不住笑,他拿袖子一抹,倒把那点白抹开了。这就是长春入秋后的日常——天极高,瓦蓝瓦蓝的,云薄得透亮。空气里已触得到秋凉,早晚尤其明显,可阳光还很足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,让人觉着日子又清冽又踏实。
第二天是重阳节,我在社区给老人发慰问品,一袋米、一桶油,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菊花。花是寻常品种,花瓣细长,深黄色,带着一股清苦的香。老人们排队领东西,有说有笑。曹叔站在人群外,背着手,也不往前凑。我过去问他为什么不领慰问品,他摆手说啥也不缺。我说:“都有份儿,您不要,这花也得有人养。”他走过去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花瓣说:“放我那儿吧,阳台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我正好无事,便帮他把花搬回家。他家在一楼,两居室,不大但利索,浅色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。宽大的窗台上已摆了几盆植物,绿萝、吊兰,还有一盆蟹爪兰。曹叔说:“你坐,我给你倒水。”我忙说不用,可他坚持:“来了不喝口水,像什么话!”我坐在旧沙发上,曹叔端来两杯热茶,碧螺春的香气慢慢漾开。
“曹叔,您是什么时候学的二胡?”我问。他放下茶杯,眼睛望向墙上的镜框,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年轻时在长春拖拉机厂上班,厂里有宣传队。那时候除了会干活,还得有一技之长,我就学了二胡。我师傅姓于,手把手教的。他说我这双手,握扳手比握琴弓合适。”我被他逗笑了,他也跟着笑,笑声很轻,像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。“后来忙啊。结婚,生孩子,三班倒。二胡一搁就是二十年。再拿起来,已是退休之后了。手里没点事儿干,总觉得空落落的。”“那咋不找于师傅再学学?”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妥。曹叔没在意,平静地说:“于师傅早不在了。那年他住院,我去看望,他说,‘小曹啊,我那把琴你拿去吧。你手笨,心不笨。’”我望着那把琴,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。
下午两点,社区举办联欢会。活动室靠墙摆着几排新旧不一的折叠椅,老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空气里弥漫着橘皮和茶水的混合气味儿,暖融融的。曹叔怀里抱着二胡走进来,步子不紧不慢,像在赴一个多年前的约。他换了件灰蓝夹克,里面白衬衫的领子整整齐齐。这时,有人喊他露一手,他笑着没说话,坐到最后一排。联欢会上,老人们唱歌、跳舞、演小品,大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。我回头看曹叔,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二胡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叠在琴杆上,下巴微微扬着,像在听,又像在等。
终于轮到他了。有人提议拉《二泉映月》,他摆摆手:“那个太悲了。今儿个好日子,拉点儿乐和的。”说完,他走到前面坐下,调了调弦,把琴弓轻轻一搭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,连一直闹腾的小孩也睁大了眼睛。他拉的是《赛马》。说实话,拉得不算好——音准差一点儿,手指按弦也不是特别利索。弓在弦上起伏,像一匹老马在草原上小跑,偶尔还会打个趔趄。可琴声里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道不明,像风从很远的北边刮来,带着泥土和草籽的气息。不完美,却真。拉完一段,曹叔停下来喘了口气,额头上有一层细汗。他环顾一圈,说:“这琴跟了我很多年,它老了,我也老了。今儿个拉这么一段,就是想让大伙儿听听,这东西,还能出声儿。”屋里静了一秒,然后掌声密密地响起来,有几位老人还悄悄抹了抹眼角。曹叔鞠了个躬,动作有些僵硬但很认真。直起身时,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小孩子考了满分憋着不笑的样子。
活动结束,曹叔没急着走,坐在门口台阶上把二胡细细擦拭一番,用绒布包好。夕阳正往西坠,光线变得绵软温暖,像融化的蜜糖,缓缓淌过他的衣角和那把旧琴。我挨着他坐下,说:“拉得挺好,曹叔。”他摇摇头:“不行喽!手指头不听话了。以前于师傅总说我拉得太‘死’,没有感情。现在有感情了,手又跟不上了。”他笑着叹口气,声音里带着淡淡的、无可奈何的满足。我们坐了好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身后活动室已恢复安静,几张折叠椅还没来得及归位,在暮色里投下长而淡的影子。远处传来孩子们跑动的喧闹,还有一声声清脆的欢呼,像给这个秋天缀上了亮色的流苏。
曹叔站起身,把二胡往怀里一搂,说:“回吧,天黑得早了。”我抬头,见他沿着铺满落叶的小路走去,步子不快却很稳。秋风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,打着旋儿追上他,又擦着他的肩膀落下。他忽然停住,回头冲我扬手:“明儿个还来啊!”“来!”我也扬手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所谓重阳、所谓敬老,不一定要有鲜花、拥抱和庆典。它就藏在这个寻常的傍晚,藏在一位老人挥手道别时衣襟翻起的金色夕阳里。这个秋天,一位老人愿意为邻居们拉上一段乐曲,他的琴声里有草原,有春天,也有他半辈子走过的路、经过的风。这一切从一把旧二胡里流淌出来,不算特别动听,却在这个傍晚亮亮堂堂的,像一束暖阳,落在每个人的心上。而我们这些被暖阳照亮的人,能做的不过是认真听、用力鼓掌,然后在暮色里告诉他:明儿个还来。
这就是重阳节最真实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