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。母亲过了七十岁,干啥都显得慢半拍了。从前她擦玻璃窗,能映出人影,如今擦完要捶腰;从前走路带风,现在下楼要扶扶手,一步一步数台阶。对我的叮嘱也变了,年轻时是“快点吃饭”“记得加衣”,脆生生的;如今成了“你工作别太累”“别为我花钱”,低低的,怕惊扰了谁。
可我总记得母亲年轻时“永动机”般的劲头。20世纪90年代,父亲工伤在家,全家生计都压在她肩上。她在木器厂修板,十层、十五层的胶合板摞得比人高,她得把2米多长、近1米宽的板子修得“横平竖直”,边缘不翘,板面平整,针尖大的窟窿都得填实。她只有1.55米的身高,在板材间吃力却执着地干着重活。工作服硬邦邦的,胶渍干了又沾,像镀了层“铠甲”。一把刨子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木屑簌簌落;刷子蘸胶水,精准补缝隙。从清晨六点出门到半夜三更归家,她就这么伴着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、挥之不去的胶水味,熬过了一天又一天。车间主任总夸:“你妈那力气、那认真劲儿,男工人都服!”
母亲的“要强”,还在省钱上。她会红着脸找主任要废弃锯末子,冬天生炉子时,把锯末子填在圆木棍周围压实,拔出木棍,点燃单板或明子,火着得旺,能省不少煤钱。别人眼里的“废料”,在她这儿是宝贝,每天驮回一袋,码在院子角落,像藏着宝藏。
母亲总说:“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”为了让家里宽裕些,她把东北山林当成了贴补家用的“宝库”。木器厂的活儿已经耗去她大半力气,可一下班,她抓起竹筐就往山里赶。春天采牛毛广、猴腿,夏天摘蕨菜、刺老芽,秋天捡榛蘑……山里的宝贝藏在哪,她闭着眼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。偶尔走岔了路,绕上半圈也总能找回来。
牛毛广最“金贵”,也最费功夫。新鲜的采回来,先热水焯透,再攥成团反复揉搓,去涩还易干。母亲坐在院子小板凳上,面前摆大面板,一下下揉。太阳毒辣,汗珠子落下来,她也顾不上擦。揉半干就晒,晒得差不多再揉,来回四五次,直到干透成发黑油亮的卷儿,卷越紧实层数越多,卖得越好。新鲜的几块钱一斤,晒干后能卖二三十块。
那时我放学回家,常看见母亲坐在夕阳里揉牛毛广,她眼皮打架、头一点一点,手却没停。我摇她:“妈,睡会儿吧!”她猛地惊醒,揉眼笑笑:“快好了,晒干给你买新本子。”那些个午后,那些动作里,藏着她对“富足”的渴望,对我最深的爱。
靠着母亲这股拼劲,家里虽没大富大贵,我却从没缺过什么。新衣服、新文具,连我想学打字的电脑,她都咬着牙买。
父亲去世后,母亲的世界空了大半,愈发“谨慎”,怕成我的负担。我在她缓慢的动作里,看清了她一辈子的付出——用勤劳扛重压,用节俭攒温暖,从没为自己求过什么。
现在轮到我了。我耐心地听她重复讲了无数遍的往事,抽时间陪她逛公园。她年轻时为家“节流”“开源”,如今我只想让她“享清福”。
看着母亲的背影,我想,她的一生是用“俭”写的书,字里行间满是“暖”的爱。这爱滋养我长大,如今,我要把爱铺展在她的晚年,让她知道,我们永远是彼此最珍贵的宝。